渔夫和他的妻子

大海边有一道沟，一对渔人夫妇搭了个窝棚，住在沟里，每天靠打鱼过活之滨。有一沟焉。渔人夫妇结舍居其中。日从事捕鱼。

一天，渔翁拿着钓竿，坐在岸上，看清波荡漾，钓线随波上下。他正看着，鱼钩忽然沉到深水里。他急忙提起，一条大鱼便出了日。渔翁持竿坐岸上。见清波澹荡。丝绳与之上下。方观赏间。钩忽下沈于深水间。急掣之上。即一巨鱼出水。

鱼忽然开口说：“放了我吧！我不是真正的鱼，是中了魔法的公子。你何不放我回水里？”语曰。盍舍我乎。我非真鱼。乃魔公子耳。子盍纵我以入水。

渔翁说：“咦，真奇怪！鱼竟然会说人话，我要你做什么呢？我放你走。”说完便放了它。鱼回到水里，水面留下一道血迹，泛着深红曰。嘻。异矣。鱼而人语。吾何取焉。吾纵子矣。遂舍之。鱼入水。水上留血一痕。殷然泛赤色。

渔翁回去，在沟里见到妻子，告诉她钓到大鱼的事，说：“鱼自己说，它是中了魔法的公子，所以我放了它。”妻子问：“你放它时，可曾要求什么？”渔翁说：“没有。我有什么可求的呢？”归。晤其妻于沟。语以得巨鱼事。曰。鱼自承为魔公子。吾因释之。妇曰。若释彼时。曾有所求乎。渔翁曰。否。吾将焉求。

妻子说：“唉！我和你住在这条又腥又臭的沟里，日子这么寒酸，你怎么不去跟鱼说说，求它给间小屋？”妇曰。吁。吾与若居此腥恶之沟。生事萧索。曷不往语之鱼。请一小舍。

渔翁心里很不情愿，可又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思，就到了海边。海水已经变成黄绿色。他站在水边，呼唤道：意殊不欲。顾不敢逆妇意。乃赴海滨。至则水作黄碧色。渔人立水浒而告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一言。
为家多牵累，
来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一言。
为负儿女累。
遂乞他人恩。

鱼游了出来，问：“她想要什么？”渔翁回答：“妻子说，我钓到你时，应该先提要求，再放了你。她不想长久困在沟里，想要一间小屋。”泳而出。曰。彼将焉欲。渔翁对曰。妇谓当吾之捕尔也。宜先要求而后释之。彼不欲久困于沟中。愿得一小舍。

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在屋里了。”渔翁回去一看，妻子果然站在小屋门口。妻子说：“来呀，来呀！这里不比沟里好多了吗？”曰。子归。彼已在舍矣。渔翁归。见其妇果伫于舍门。妇曰。来来。此不大愈于沟乎。

屋里有厅堂、亭榭，有卧室、厨房，后面还有一个小园子，花树果树错落生长，小鸡成群。渔翁说：“啊！我们的日子多快乐呀！”妻子说：“如今倒是可以享享福了。”舍中有厅有榭。有寝室。有厨舍。后更有小园一。花果错峙。鸡雏成群。渔翁曰。嘻。吾生之乐如何。妇曰。今乃可以行乐矣。

一两个星期里，两人住得很舒适。过了一阵，妻子又说：“丈夫啊，我嫌屋子太少，花园亭子也不宽敞。我想住进一座大石城堡。你去跟鱼说，求一座城堡。”二星期。二人安居颇适。久之妇又曰。夫子。吾嫌舍中屋宇太少。园亭亦殊不宽。吾欲得一大石城居之。若往语之鱼。请城。

渔翁说：“好妻子，我不去了。去了，鱼会生气的。我们有间屋子就够了。”妻子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它难道不乐意满足你的愿望吗？试着去跟它说说吧。”曰。贤卿。吾不往矣。往则鱼将怒。吾侪得一舍亦足矣。妇曰。子胡悖谬。彼讵不乐从君愿。试往语之。

渔翁没有办法，便闷闷不乐地来到海边。海上波浪平静，水色却青暗了。他走近呼唤道：不得已。乃怏怏至海上。海上波浪静。而水作苍黯色。渔翁就而告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一言。
为家多牵累，
来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一言。
为负儿女累。
遂乞他人恩。

鱼问：“她想要什么？”渔翁回答：“我妻子想住进一座大石城堡。”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在城门口等你了。”曰。彼将焉欲。渔翁答曰。吾妇欲居一大石城。鱼曰。子归。彼已迟汝于城门矣。

渔翁回去，妻子果然站在大城堡外，对他说：“你看看，这城堡多壮观！”两人一起进城，只见楼阁高大，奴仆成群，屋里装点着金玉锦绣，华丽得像王侯的宫殿归。则妇果立于大城之外。谓曰。君试观之。此城岂不壮哉。二人共入城。则崇楼杰阁。奴仆如云。室中金玉锦绣。盛饰如王侯。

城后有一座长约八百米的园林，里面满是牛羊麋鹿，各种牲口棚、围栏一应俱全一园林。长半英里。牛羊麋鹿实其中。一切厩栏靡不备。

渔翁说：“我们已经风烛残年，还能住进这样的名城，享这么大的福，也该知足快乐了。”妻子说：“也许吧，等我睡一觉，想一想，再拿定主意。”两人便回去睡了曰。吾侪风烛余年。而获身居名城之中。享兹大福。亦足自娱矣。妇曰。或如是。且待吾寝而思之。以定吾志。二人归寝。

第二天早晨，妻子醒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她又用胳膊肘推丈夫，说：“丈夫啊，快起来！我们要当这片土地的国王，自然该起早贪黑地辛勤操劳。”翌晨妇寤。则天气清明。风日高朗。妇复肘其夫。曰。夫子趣起。吾侪将为此土之王。固宜宵旰勤劳矣。

渔翁说：“妻子啊，我们怎么能当国王？我可不想。”妻子说：“我想！”渔翁说：“你怎么能当国王？鱼又怎么能让你当国王？”妻子说：“少说话，快去告诉鱼，我要当国王！”曰。卿乎。吾侪焉可为王。吾不愿也。妇曰。吾愿之。渔翁曰。卿胡能王。鱼亦胡能王卿。妇曰。毋多言。趣往语之鱼。吾欲王矣。

渔翁走了，心里十分忧虑，觉得家里怕是要出事了行。大忧之。以为牝鸡司晨。家必索矣说明: 原译用“母鸡报晓”贬低妻子掌权。此处保留丈夫的忧虑，略去贬低女性的比喻。。

他到了海边，只见波涛茫茫，海水变得黝黑。他呼唤道：至则波涛浩瀚。海水作黝黑之色。渔翁呼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的话。
为家多牵累，
来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贱子言。
为负儿女累。
遂乞他人恩。

鱼问：“她又想要什么？”渔翁说：“我妻子要当国王。”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是国王了。”曰。彼又焉欲。渔翁曰。吾妇欲为王也。鱼曰。子归。彼已王矣。

渔翁回去，快到王宫时，看见一队卫兵列在门口，鼓声、号角声震耳欲聋。进去一看，妻子正高坐在黄金和钻石制成的宝座上，头上的金冠灿灿发光。两旁各站着六位美丽的侍女，像雁阵般排开，一个比一个高出一头归。将及宫。则卫兵一队列于门。鼓角声且震耳。入则其妇方高据宝座。座以黄金及钻石制成。头上金冕。灿灿发奇光。两旁各侍美婢六。排列如雁行。以次长出一首。

渔翁问：“你果真当国王了？”妻子说：“是啊，我是国王了。”渔翁看了很久，说：“啊！国王果真威风尊贵！你到这里就该满足了，没什么能更好了。”曰。卿果王乎。妇曰。然。予王矣。渔翁瞻视良久。曰。噫。王者诚骄贵哉。卿至此止矣。蔑以加矣。

妻子说：“哼，这是什么话！我虽然当了国王，心里却还不满足，非当皇帝不可！”渔翁说：“唉，好妻子，怎么能当皇帝呢？”妇曰。恶。是何言。吾虽王。而吾心实未以为厌足也。必为帝而后可。渔翁曰。嗟乎贤卿。焉可为帝。

妻子说：“你去见鱼，告诉它我要当皇帝。”渔翁说：“唉，妻子啊，鱼不能让你当皇帝，我也不敢再拿这事跟它说。”妇曰。子往见鱼。言吾欲为帝矣。渔翁曰。吁。卿乎。鱼不能使子为帝。吾亦不敢更以此语鱼。

妻子喝道：“我既然是国王，你就不过是个奴仆。奴仆敢违抗国王的命令吗？快去！”妇曰。叱嗟。予既王。则子直奴耳。奴敢违王命耶。趣往。

渔翁不敢不去，路上喃喃自语：“这一定不行。我们这么贪求，鱼总有一天会厌烦，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往。道中喃喃曰。是必不可。吾侪奢求若此。则鱼必有心懈之一日。后悔且无及矣。

过了一会儿，他到了海边，海水越发深黑浑浊，旋风在海面盘旋。他站住呼唤道：少须。至海上。则水愈深黑而浑浊。旋风盘舞其上。渔翁立而言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的话。
为家多牵累，
来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贱子言。
为负儿女累。
遂乞他人恩。

鱼问：“她又想要什么？”渔翁说：“唉，她要当皇帝。”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是皇帝了。”曰。彼又焉欲。渔翁曰。噫。欲为帝也。鱼曰。子归。彼已帝矣。

渔翁又回去，只见妻子坐在纯金的高座上，头上的冠冕高约六尺。卫士、侍童排成两行，按大小排列，高的有八尺多，身形修长，矗立着；矮的不过是三寸的小人。左右辅佐的王公大臣，更是数也数不清归。至则妇坐于浑金高座之上。头上冕高六尺许。卫士侍童。椅列两行。大小以次。大者长八尺余。颀然特立。小者则仅侏儒三寸耳。而王公巨卿。左辅右弼者。更不可数计。

渔翁走上前问：“你当皇帝了？”她说：“是啊，皇帝！”渔翁一边看，一边说：“皇帝多么威严啊！”前问曰。卿帝也耶。曰。然。帝也。渔翁且睇且言。曰。巍哉帝乎。

妻子说：“丈夫啊，只当个皇帝还不够，我要当教皇。”渔翁说：“你怎么能当教皇？教皇是景教国¹的领袖，天下同时只能有一位。”妇曰。夫子。一帝犹未已也。吾将为教皇。渔翁曰。卿安得为教皇。教皇。景教国¹之主也。宇内一时无两。

妻子说：“丈夫啊，今天我非当教皇不可。”渔翁说：“可是，鱼不能让你当教皇。”妻子说：“你这话多荒唐！它能让我当皇帝，难道就不能让我当教皇？你去吧！”妇曰。夫子。吾今日必欲为教皇。渔翁曰。第鱼不能使卿为教皇。妇曰。若胡言之谬。彼能帝我。独不能教皇我耶。若行矣。

渔翁又到海边，只见狂风怒吼，巨浪如山，景象十分可怕。抬头看，头顶的天空蔚蓝，南边却一片通红，像是暴风雨就要骤然来临更至海滨。则狂飙怒吼。奔涛若山。景象至可骇怖。仰首视时。天正中蔚蓝。南方尽赤。似风潮之将骤至者。

渔翁害怕极了，浑身发抖，两腿打战，呼唤道：大惶惧。身战股栗。呼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的话。
一生多牵累，
只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贱子言。
生负儿女累。
徒乞他人恩。

鱼问：“如今她想要什么？”渔翁说：“唉，她要当教皇。”鱼说：“回去吧，她已经是教皇了。”曰。今彼焉欲。渔翁曰。噫。彼欲为教皇也。鱼曰。且归。彼已教皇矣。

渔翁回去，看见妻子坐在约三公里高的宝座上，头戴三重巨冠，周围守卫森严，俨然有教皇的尊贵气派。左右排着两行华美的火炬，大的像世上的高塔，小的也有一丈多高人归。见妇坐于高二英里之座上。头戴三巨冕。环卫森严。俨然教皇之尊。左右列宝炬两行。大者如宇内闳塔。小者亦高丈余。

渔翁望着四周庄严的景象，问：“你是教皇了？”妻子说：“是啊，我就是教皇！”渔翁说：“教皇真伟大，天下再没有更高的了，你该满足了。”妻子说：“我再想想。”四顾庄严。乃曰。卿教皇乎。妇曰。然。予固教皇矣。渔翁曰。大哉教皇。天下莫加焉。卿其止矣。妇曰。吾再思之。

两人回去睡觉，妻子却整夜不眠，想着怎样才能比教皇更高。到了天亮，灿烂的朝阳照到窗边。妻子看见了，说：“咦！我竟不能阻止太阳升起吗？”二人归寝。妇彻夜不寐。思加乎教皇之上。达曙。朝暾熊熊。射于窗际。妇见之。曰。噫。予乃不能止日出乎。

她顿时大怒，一脚踢醒丈夫，说：“快去告诉鱼，我要当太阳和月亮的主人！”于是怒甚。蹴其夫起。曰。趣往语之鱼。吾欲为日月之主。

渔翁正半睡半醒，听了妻子的话，大吃一惊，惊得跌到床下，说：“唉，好妻子，你当了教皇，还不满足吗？”时方半睡。闻妇语大惊。震坠床下。曰。嗟乎贤卿。若为教皇。尙不心足乎。

妻子说：“不满足！我更不高兴了，太阳月亮没得我的命令就出来，我怎么能忍受？快去！”妇曰。否。吾滋不悦。日月不获吾命而出。吾焉能堪。其趣往。

渔翁踉踉跄跄地出去。到了海边，狂风巨浪翻涌，电闪雷鸣，白昼昏暗，黑浪像山岳般冲天而起，只有浪头白得像绸缎。他呼唤道：跟跄而出。至海滨。大风潮作。电掣雷奔。天地昼晦。黑浪腾空若山岳。祗涛头白如练。渔翁言曰。

嗟嗟海上人，
请听我的话。
一生多牵累，
只求他人恩。嗟嗟海上人。
请听贱子言。
生负儿女累。
徒乞他人恩。

鱼问：“如今她又想要什么？”渔翁说：“唉，她要当太阳和月亮的主人。”鱼说：“你回去吧，还是住在沟里。”所以，渔人至今仍住在沟里曰。今彼又焉欲。渔翁曰。噫。彼欲为日月之主。鱼曰。子归。仍居于沟。故渔人至今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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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注

¹ 这里沿用旧译“景教国”的说法。故事中的教皇指罗马天主教会的领袖；“景教”在今天的历史用语中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