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树

从前，有个富翁，娶妻后，夫妻十分恩爱，可过了一年多还没有孩子。屋前有座花园，园里种着一棵昔有一富翁娶妇后，伉俪甚笃，逾年尙未得子。室前有园，园中植一杜松树。那时正是严冬，天下着雪。妻子站在杜松树下，用刀削苹果，不小心划伤了一根手指。血一滴滴洒在时值隆冬，天方雪，妇立于杜松树之下，举刀削萍果，伤一指，血点点洒雪上，鲜红鲜红的。她看着，叹道：“要是我有个孩子，白得像雪，红得像血，那该多快乐啊！”说着，她心里又高兴起来，觉得总有一天会如愿的殷然。妇顾而叹曰：『使吾有一孩，而白似雪，赤似血者，则其乐为何如矣！』言次，兴采颇高，以为必有遂心之一日。

时光飞快，转眼又过了一年。从春天到夏天，秋天又来了。秋风清月，景色光阴迅速，忽忽又逾一年，自春徂夏，而秋又至矣。金风圭月，景象凄清。杜松树的果子熟了，红红的，一串串垂下来。妻子在树下徘徊，摘下一颗果子，心里忽然有所感触。她悲伤地叫来丈夫，说：“将来我死了，请把我埋在这棵杜松树下，千万别忘了。”不久，她生下一个男孩，果然如她所愿。孩子十分漂亮，红得像血，白得像雪。她看见孩子，快乐极了，笑了一声便死去了。丈夫把她埋在杜松树下。起初，他常常悲伤哭泣，日子久了，也渐渐淡忘。后来，他又娶了一位妻子果熟且红，累累下垂。妇徘徊其下，手摘一果，心中忽有所感，凄然呼其夫而谓之曰：『他日妾死，即请葬妾于此杜松树之下，愼勿忘也。』无何，妇分娩，举一儿，果如妇愿。此儿貌殊姣好，如血之赤，如雪之白。妇见之乐极，一笑而绝。其夫遂葬之杜松树之下。初颇悲泣，时久则亦渐忘，厥后乃续娶一妇。

新妻子进门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叫妇入门一年，又诞一女，名曰马迦利。她十分疼妇爱马迦利，却厌恶丈夫前妻生的男孩，一心想把丈夫的财产全留给女儿。她对男孩越来越残酷，不是咒骂，就是殴打。男孩怕她像怕老虎一样，每天傍晚放学回来，总在门外徘徊，不敢马上进去甚，而深恶其前妻所出之儿。意盖欲取其夫之财，尽畀其女，故虐待其子滋甚，或加诅咒，或施挞楚，手段至为狠毒。其子畏之如虎，每晚自学校归，辄逡巡门外，不敢遽入。

一天，母亲在屋里，小女儿跑来问：“妈妈，能给我一个苹果吗？”母亲说：“好。”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鲜红的苹果给女儿。这个箱子有一个又厚又重的盖子，上面包着铁皮。女孩拿到苹果，又说：“妈妈，请再给哥哥一个吧。”母亲本不愿听这话，只是应道：“好，孩子。等他放学回来，也给他一个。”说着，她向窗外望去，看见男孩回来了，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计策。她急忙夺回女儿手中的苹果，扔进箱子，盖上盖子，对女儿说：“你先出去吧。”日，其母在室，幼女趋前曰：『吾母，可赐儿萍果一枚？』其母曰：『唯。』言时，即启椟，取一鲜红之萍果与之。此椟有一盖，厚且重，盖上裹以铁皮，铣利若刃。女得萍果，则又曰：『吾母，请更赐一枚与阿兄。』其母固不愿闻，但姑应曰：『唯，吾儿。彼若下校而归，亦当得一枚。』言时引瞻窗外，则小童已归，心中斗生一计，急夺其女手中之萍果，投之椟而缄其盖，谓女曰：『尔姑去。』说明: 原文特别写铁皮锐利如刀。现代阅读保留沉重的箱盖，省去为后面的致命伤害作铺垫的刀刃细节。

女孩出去后，男孩已经到了门口。母亲装出慈爱的声音，喊道：“孩子，快进来，我给你一个苹果。”男孩说：“谢谢妈妈，我正想吃一个呢。”她说：“那就跟我来。”她把男孩领进屋，揭开箱盖，说：“你自己拿一个吧。”男孩刚把头探进箱子，还没拿到苹果，她就猛地合上盖子。砰的一声，男孩被害死了。她见男孩死了，心里颇为得意，便走进卧室，取来一块丝手帕，给他系在脖子上，再把他抱到门旁的椅子上坐好，让他两手拿着一个苹果。别人乍一看，什么也察觉不到出，小童已及门，其母乃作慈善之声，呼曰：『吾儿趣入，吾当畀若一萍果。』小童曰：『谢母，儿正思得一枚萍果也。』其母曰：『然则尔从吾来。』遂引童子入，揭椟盖而谓之曰：『尔可自取其一。』童子方探首入椟，未及取萍果，其母突下其盖，砰然一声，盖骤阖，童子之头遂立堕。其母见童子已死，意颇自得，乃入寝室，取绢帕一方，合童子之头于颈上，以帕周裹之，复负其尸，坐诸门侧之椅中，两手执一萍果。人骤见之，莫之能觉说明: 原文具体描写箱盖使男孩身首分离，又把头放回颈部。现代阅读保留箱盖杀人、系上绢帕和伪装成坐着的情节，省去断头及拼接身体的细节；下文也作一致处理。。

不一会儿少顷，马迦利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在火边煮汤。她说：“妈妈，哥哥坐在门前，拿着一个苹果。我请他把苹果给我，他却不回答，脸入厨下，则见其母方倚火作羹。马迦利曰：『吾母，阿兄坐于门前，手执一萍果。吾乞彼以萍果遗我，彼不我答，而面色惨白，好吓人。”母亲说：“真不听话！你再去向他要苹果，他要是不回答，就打他一巴掌。”过了一会儿，马迦利跑回来，哭着告诉母亲：“哥哥不给我苹果，我打了他一巴掌，才发现他已经死了！”母亲说：“唉殊骇人也。』其母曰：『悖哉，儿更往向之索萍果，彼如不答，则掴其耳。』俄而马迦利返，哭告其母曰：『阿兄不与我萍果，吾掴其耳，而阿兄之头堕矣！』其母曰：『噫说明: 原文让女孩打了一巴掌后看见哥哥的头掉下。现代阅读改为此时发现哥哥已死，保留继母把责任推给女儿、要求隐瞒的欺骗，避免再次出现断头细节。，马迦利，你怎么做出这种事？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有办法，只是千万别告诉你父亲。”尔奈何作此事？顾事已若是，末如之何，但尔切勿以此事语尔父。』

到了傍晚，父亲回家，吃饭时问：“我的儿子在哪里？”妻子不回答，仍旧来来回回地准备饭菜及暮，其父归，而御餐间曰：『吾儿安在？』其妇不答，往来具餐如故。马迦利低着头暗暗哭泣，不敢抬眼看他。父亲又问了一次，妻子才说：“我想，他大概到他伯父家去了。”父亲说：“他出门怎么不先告诉我？”妻子说：“他问过我了，说要去伯父家待一阵子，你别挂念。”父亲说：“唉，我不愿听这种话。他不先告诉我，是不会出门的。”说着，他开始吃饭，却仍旧忧心忡忡，又问：“则垂首暗泣，不能仰视。其父又问，妇始答曰：『吾意彼殆适伯氏家矣。』父曰：『彼出门胡乃不先我告？』母曰：『彼曾请于我，谓将赴伯父家勾留数时，尔毋念也。』父曰：『唉，吾不愿闻，彼不先我告，必不出行。』语次遂就食，而状仍以其子为忧，曰：『马迦利，你为什么哭？我很担心你哥哥，只盼他赶快回来。”马迦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尔何故悲泣？吾则颇以尔兄为忧，惟冀其速返耳。』马迦利噤不能言。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起身出屋，找来一块精美的锦布，把哥哥的尸体包紧，背出门去。她哭了一整天，把哥哥埋在杜松树下。埋好后，她心里似乎稍稍安宁，也不再哭了。从此，杜松树一天比一天少顷，潜起出室，取一方精美之锦袱，力束其兄之尸，负之出门，竟日悲啼，埋诸杜松树之下。既毕，心似少宁，啼亦止。自是杜松树日益茂盛，郁郁苍翠，枝叶交错，好像人在欢喜地鼓掌。一天相交，如人鼓掌欢乐之状。一日，树中忽然升起一升起片云，红光闪耀，像一团烈火。不一会儿，一只美丽的鸟从火中飞耀射，仿佛如烈火一团。少焉，一美鸟自火中出，长鸣一声，飞向天空。鸟飞走了，锦布包着的男孩尸体也随之消失，只有树仍旧像从前一样茂盛破空而去。鸟既去，而锦袱所裹之童尸亦随之以去，惟树景猗猗如前。马迦利看见这些，心里十分欢喜，觉得哥哥大概已经重生了覩此，心中不胜欢忭，以为阿兄殆已重生矣。

鸟飞走后，落在一个金匠家的屋顶上，唱道去，止于一冶金工人之屋颠，歌曰：
母亲杀了我有母戮其子，
有谁来可怜？伤哉谁见怜！
幸有妹阿妹在，
抱我树下眠负尸松下埋。
如今我自在吾今且徜徉，
山水任流连；一山一壑间。
天空任我往之，
你看多悠君看闲不闲。

金匠正在店里制作一条金链，快要完工了。听见鸟儿唱歌，他十分惊奇，急忙跑到门外，抬头看见一只鸟高高栖在屋顶，羽毛斑斓，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光芒。金匠说：“好鸟儿，你的歌声怎么这样清脆动听？请再给我唱一遍吧。”鸟儿说：“我不能白唱。你若把手里的金链送给我，我就再唱一遍。”金匠说：“金链就在这里，送给你。”鸟飞下来，用右爪抓起金链，又飞到屋顶，唱道工方坐肆中，手制一金链，将毕，闻鸟歌，大惊异，急奔至门外，仰视，则见一鸟高栖屋颠，毛羽斑烂，作五色光华耀日。金工曰：『吾之良禽，胡歌声清婉乃尔？请为我更奏一章。』鸟曰：『吾不能徒歌而无所获。使尔以手中金链相赠者，则当更为尔歌之。』金工曰：『链在是，即以赠尔。』鸟飞而下，举右爪攫链起，仍至屋颠，歌曰：
母亲杀了我有母戮其子，
有谁来可怜？伤哉谁见怜！
幸有妹阿妹在，
抱我树下眠负尸松下埋。
如今我自在吾今且徜徉，
山水任流连；一山一壑间。
天空任我往之，
你看多悠君看闲不闲。

唱完既毕，鸟又飞到一个鞋匠家，落在高高的屋脊上，唱起同样的歌。鞋匠听见，跑出屋，用手遮住阳光向上看，还朝妻子喊道：“快来看，这是什么好鸟，歌声这么清脆？”妻子听声出来，看了看，说：“啊，真奇妙！这只鸟多么绚丽，还戴着一条金项链！”鞋匠喊道：“鸟儿，请再唱一遍吧。”鸟说：“可以，不过你得送我点东西，我才给你唱。”鞋匠说：“快进店去，把那双最精美的红鞋拿来。”鞋拿来了，他便说：“好鸟儿，这双鞋送给你。”鸟飞下来，用左爪抓起鞋，又飞到屋顶，唱道至一屦工之家，高坐屋脊，唱歌如前。屦工闻之，奔出屋外，以手蔽日而视，且呼曰：『吾妻，试视之，是何佳鸟，乃歌声清脆若是？』其妻闻声出视，曰：『噫，异矣，是鸟胡绚丽，而又戴一黄金之项环？』屦工呼曰：『鸟乎，请再一度。』此鸟曰：『可。但尔必有物以赠我，我方为尔歌之。』屦工曰：『吾妻，趣入肆，取彼最精美之红履来。』履至，屦工曰：『吾之良禽，请即以此为赠。』鸟下，举左爪攫履，仍飞止屋颠，歌曰：
母亲杀了我有母戮其子，
有谁来可怜？伤哉谁见怜！
幸有妹阿妹在，
抱我树下眠负尸松下埋。
如今我自在吾今且徜徉，
山水任流连；一山一壑间。
天空任我往之，
你看多悠君看闲不闲。

唱完，鸟一只爪抓着鞋，一只爪抓着金链，飞到一棵菩提树上，又唱起同样的歌。磨坊里二十个工人听见，都停下活跑出来，争着听这美妙的歌声。不久，歌已，一爪攫履，一爪攫链，飞而止一菩提之树上，作歌如前。磨者二十人闻之，皆辍工奔出，争欲一聆此妙音。俄而磨坊主人也来了，喊道：“鸟儿，你的歌声太好听了，再给我唱一遍吧。”鸟说：“你若送我一块磨粮食的石盘，我就给你唱。”磨坊主人说：“好，就照你说的办。”他立刻叫二十个工人把一块磨石系在长杆上，抬到鸟旁边。鸟把脖子伸进磨石中央的孔，扛起磨石，飞到树间，又给他们唱了一遍。唱完，它振翅飞起，一只爪抓着金链，一只爪抓着鞋，脖子上扛着磨石，径直飞回家去亦至，呼曰：『鸟乎，尔歌声清婉极矣，盍再为我一歌？』鸟曰：『尔苟以一磨石赠我者，我即为尔歌之。』磨主人曰：『唯，当如命。』即令磨者二十人，以长竿系一磨石，舁至鸟旁。鸟即伸颈入磨心之穴，肩之起，飞止树间，为之更歌一曲。既毕，奋翮而起，一爪攫链，一爪攫履，颈上则肩一磨石，立飞归其家。

这时，父亲、母亲和马迦利正围坐吃饭。父亲说：“我今天心里多么舒畅啊！”母亲说：“我可不这样觉得，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了。”马迦利默默无言，低头哭泣，心里十分烦闷。鸟飞来了，盘旋着落在杜松树顶，唱道：“母亲杀了我，有谁来可怜？”母亲急忙用手捂住耳朵，不愿听，可耳边的声音像凶猛的风浪，想不听也不行。父亲听了，很惊奇，说：“啊，这是什么鸟，歌声怎么这样清亮动听？”鸟又唱：“幸有妹妹在，抱我树下眠。”马迦利听见此时，其父母及马迦利方围坐就餐。其父曰：『吾今日心中胡舒泰也！』其母曰：『吾则不然，有大风潮将至。』马迦利则嘿嘿无言，垂首而泣，心中觉烦懑甚。若鸟既至，廻翔而集于杜松树之颠，歌曰：『有母戮其子，伤哉谁见怜！』其母急以手掩耳，不欲闻之，顾耳畔有声，如猛恶之风潮，虽欲不闻而不可得。其父则闻而异之，曰：『噫，是何鸟也，胡歌声清丽乃尔？』鸟又歌曰：『幸有阿妹在，负尸松下埋。』马迦利闻之，仰天长叹。父亲说：“我要出去看看。”母亲喊道：“唉，别去！我觉得，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会遭到灾祸。”父亲没有听她的其父曰：『吾将出而观之。』其母呼曰：『唉，毋往！吾觉吾一人独坐，灾祸且至。』其父不听。

他走出门，鸟仍在唱：“如今我自在，山水任流连；既出，鸟歌不已，曰：『吾今且徜徉，一山一壑间。天空任我往，你看多悠闲。”唱完，鸟把金链抛到父亲脖子上。父亲戴着金链，十分高兴，回屋说：“你们看，鸟送了我一条金链，又漂亮又精巧，真是件好东西！”妻子吓得浑身发抖，帽子掉了下来，险些倒在地上。鸟又唱起来之，君看闲不闲。』鸟歌讫，降金链于其父之项。其父佩之，喜甚，返室而言曰：『试观之，鸟赐我以黄金之链，瑰丽且精，诚美品也。』其妇骇甚，身颤而冠落，几仆于地。鸟歌又作。马迦利说：“我也要出去看看。”说完，她走出屋，鸟把红鞋抛到她面前。女孩穿上，大小正合适，欢喜极了，进屋对母亲说：“妈妈，快看这双精美的红鞋！鸟送给我的，我多么快乐啊！”曰：『吾亦将出而视之。』语已出室，而鸟降红履于其前。女纳履，大小适合，不胜喜悦，入告其母曰：『母乎，请观此精美之红履！鸟以是赐我，我乐何如！』

于是，母亲站起来，说：“哎，我也出去看看，它会送我什么？”她刚出门，鸟就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突然丢下磨石，砸死了她。父亲和马迦利听见声音，跑了出去，只见浓烟升起，火焰飞腾，什么也看不清。不一会儿，火熄了，男孩已经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他拉起父亲和马迦利的手，一同进屋吃饭。一家人重新团聚，快乐无穷其母起曰：『噫，吾亦试出而视之，彼将何以遗我？』妇甫出，鸟振翮而起，盘旋空中，突降磨石于其顶，刻间粉骨碎身，死矣。其父及马迦利闻声奔出，则见浓烟突起，烈燄飞腾，张目而一无所覩。少焉火熄，则小童已盈盈立于其前，执其父及马迦利之手，入室共餐，天伦重聚，其乐无极云说明: 原文写磨石落下后粉骨碎身。现代阅读保留磨石、死亡、烟火和男孩重生的顺序，省去身体破碎的描写，没有删掉这个结局所需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