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生菜

有个年轻的猎人，一天经过树林边，遇到一个老妇人。她说：“先生，你好。我又饿又渴，实在受不了了，你能给我一点东西吗？”猎人很同情她，把手伸进衣袋，取出所有的东西送给她，然后准备离开。老妇人叫住他说：“朋友，请稍等。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好心，就告诉你一件事吧。往前走，你会看见一棵一少年猎人，偶过林畔，遇一老妪，谓之曰：『先生无恙？吾饥且渴，不可忍矣，先生其有以馈我乎？』猎人意颇怜之，探手衣囊，尽取其所有以相赠，既而欲行。妪止之曰：『吾友请少留。吾愧无以报子之德，愿告子一言。子此去前途必见一树，树上挂着一件外衣，还有九只鸟飞来聚在树上。你试着射一箭，一定能射中一只鸟。鸟落下来时，外衣也会跟着落下。你把它捡起来，那叫悬一外衫，而有九鸟飞集其上。君试射之，必中一鸟。鸟堕，外衫亦随之堕。君取之，此名如意衫，披在身上，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无不如愿。然后，取出死鸟的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晨起来，就能得到一锭黄金。这两样都是奇宝，你记住了。”苟披诸身，则思欲何往即何往，罔不如意。然后更剖死鸟而取其心，而藏之枕下，则每日晨起必得黄金一锭。此二者皆异宝，君其志之。』说明: 原文写剖开死鸟取心。现代阅读保留魔法所需的鸟心，略去剖开的动作；本译本把鸟心藏在枕下，并不吞食。

猎人道谢告别，心想：“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她送我的礼物可太丰厚了。”走了几百步，他果然看见一棵致谢而别，自思曰：『果如所言，则妪之贶我者可谓厚矣。』约行数百步，果见一树。树上传来一阵喧闹，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鸟伸着嘴和爪子，边叫边争斗，像是在抢那件外衣。猎人说：“奇怪，老妇人的话果然应验了！”他拉弓放箭，鸟群惊飞起来，只有一只被射中了。鸟落下来，外衣也跟着落下。猎人照老妇人说的去做，取出鸟心，带着外衣回家。第二天早晨，他掀开枕头一看，果然有一锭黄金。再过一天，还是如此。从此，猎人屋里积起了数不清的黄金有鸣噪之声，仰首而视，则有鸟一群，方伸喙及爪，且啼且鬭，似争欲夺此外衫者。猎人曰：『异哉，老妪之言果验矣！』遂弯弓射之。群鸟惊飞而起，祗中其一。鸟堕，衫亦随之而堕。猎人一一如老妪言，刳鸟而取其心，携衫以归。翌晨，试翻枕下，果得黄金一锭。次日亦然。自是而后，猎人室中累累积金无算说明: 『刳鸟』是剖开鸟身。与前文一致，现代阅读保留取心这一必要情节，不再描述剖开的动作。。

他想了又想，说：“如果只待在家里，要这么多金子有什么用？不如去游历天下，满足自己的心愿。”于是，他把行李袋和弓挂在脖子上，收拾好出门了。走了几天，经过一片树遂踌躇曰：『使吾家居，安用此多金为？吾曷不浪游天下，以快厥志？』于是悬囊及弓于颈上，摒挡出门。行数日，道经一林，林下有座小屋，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十分美丽的年轻姑娘，正靠在窗边向外张望。其实，那个老妇人是个妖怪。她见猎人走来，就对姑娘说：“你看，那个年轻人独自走来了，身上带着一件奇宝。我们一定要把它夺过来。我亲爱的女儿，你得留心。”小舍，中坐二人，一为老妪，一为绝色之女郎，方倚窗面外，四周眺望。而老妪者实怪也，见猎人至，即谓女郎曰：『汝其观哉，彼少年怀一瑰奇之宝，踽踽来此。吾曹必夺而取之。吾亲爱之女郎，汝其当意。』

说话间语时，猎人已经到了。他看着姑娘说：“我赶了很久的路，想进屋歇一歇。明天，我一定给你们许多金子作报酬。”姑娘笑着答应，起身迎他进屋，处处讨他欢心。猎人十分高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没了主意，一心照她的意思去做。她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老妇人说：“现在可以拿他的鸟心了。”姑娘便把鸟心偷走了。奇宝一到姑娘手里，猎人的枕下就再也没有金子了。不过，他起初并不在意，觉得自己虽然失去一件宝物，却能博得姑娘的欢心，也就等于得到一件宝物了至，睨女而言曰：『吾仆仆行久矣，今欲入舍中少憩，明日吾必酬尔以多金。』女笑诺，起而逆猎人入室，曲意承迎。猎人大悦，魂魄为之颠倒，一心无主，惟视女之意旨而行。女有言，唯唯惟命。老妪曰：『今可以取彼鸟心矣。』女遂窃之。此奇宝一入美人手，而猎人枕下不复得金。顾猎人初弗介意，以为吾虽失一宝，而能博此美人欢，则亦不啻得一宝矣。

过了几天，老妖怪又对女儿说：“鸟心已经到手，如意衫还没有呢，何不一起弄来？”姑娘似乎有些不忍，说：“不如把这件留给他吧，他已经失去财宝了。”老妖怪大怒：“这件如意衫是世上罕见的宝物，你竟想让它从眼前溜走吗？”姑娘不得不听从。她靠在窗边逾数日，老怪又谓女曰：『鸟心则得之矣，而如意衫则犹未也，盍并图之？』女郎意似不忍，曰：『此不如姑以遗彼，彼已丧其财矣。』怪大怒，曰：『此如意衫者，乃世间希有之大宝，尔顾欲失之交臂耶？』女不得已从之。于是倚立窗下，遥望对面的山峰，满面愁容。猎人问：“你为什么这么忧愁？”她说：“唉，那边有座花岗岩山峰，出产钻石。我很想去看看，可就是去不了。那里岩石高耸，直插云天，只有飞鸟能到，人却上不去。”猎人说：“别发愁，我能带你上那座山。”他拿之山峰，面有愁色。猎人曰：『子何忧之深也？』女曰：『嗟乎，彼处有一花刚石峰，中产金钻。吾渴欲往彼处一探而不可得，盖岩石崚嶒，突峙天外，其能至者祗飞鸟耳，人则不能。』猎人曰：『子毋忧，吾能致子于彼峰之上。』遂出如意衫，两人一同披上，许愿到花岗岩山峰去。真奇妙二人共披之，发愿至花刚石峰。异哉，宝物有灵，转眼间，他们就到了一转瞬而身已至矣！

他们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钻石，不禁十分欢喜，来回挑选又大又好的，准备带回去。过了一会儿，猎人累极了，对姑娘说：“我实在太累了，歇一歇吧？”两人就地坐下。猎人把头靠在姑娘肩上，没多久便睡熟了。姑娘趁机解下他身上的外衣，披在自己四顾金钻累累，璀灿生光，二人不觉大悦，乃往来选择其大且精者，以便携归。顷之，猎人惫甚，谓女郎曰：『吾疲茶极矣，盍少憩？』二人遂席地坐。猎人倚首于女肩而睡，少顷即酣。女乘间解其所御之外衫，披诸肩上，又捡了数不清的钻石，悄悄逃回家去。猎人醒来，才知道中了计，被丢在荒凉的山崖上。他叹道：“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欺骗啊！”他坐着拾金钢钻无算，潜遁而归。猎人寤，始知中计，被弃于荒崖之上，乃曰：『嗟乎，何世人之多诈也！』坐而悲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为。

正难过时，他忽然看见三个凶恶的巨人翻山走来，身躯像高塔一样，十分可怕。猎人心想：“现在只有装睡，也许能保住性命。”他躺在地上，装作睡得很沉。巨人到了，其中一个踢了他一脚，说：“这是什么小虫子，蜷着身子躺在这里？”第二个说：“不如踩死它。”第三个说：“这么个小东西，何必放在心上？随它去吧。它只要爬到山顶，立刻就会被云卷走。”猎人听见了他们所有的话，仍旧装睡。等巨人走了，他慢慢爬上山顶，坐在石头上。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云围住他，旋转成风，立刻把他带走了。这样飞了几个凄怆间，瞥见有凶狞之硕人三，越山而至，身巍巍若巨塔，状至可怖。猎人自思曰：『今惟有伪作睡状，聊以自救。』遂卧地，佯为深睡者然。硕人至，其一蹴以足曰：『何物小虫，蜷体而卧？』其二曰：『不如践而毙之。』其三曰：『区区者胡足介意，听之可耳。彼苟登山高之处，立为云卷挟去矣。』猎人尽闻其语，佯睡如故。硕人去，则徐徐以登山巅，据石而坐。少顷，果有云围绕其身，盘舞作旋风，立摄猎人以行。如是者数小时，云雾忽然散开，他缓缓落到地上气忽散，猎人冉冉堕地。

他睁眼四望，发现自己在一座菜园里，满眼青翠，全是蔬菜。他又饿又渴，累得连步子也迈不动，想找个鲜果吃，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心想：“为什么不吃这些生菜呢？菜也能充饥解乏。”他摘了几棵来吃，刚咽下去，就觉得身体忽然变了，转眼间已经成了一头驴，吓了一跳。可肚子还饿得咕咕叫，仍旧想吃东西，菜的味道又十分张目四顾，则身在一园中，但见弥望靑翠，皆蔬菜也。斯时猎人饥且渴，困惫至不能举步，思觅一鲜果食之，卒不可得，而自思曰：『吾曷不食此生菜？菜亦能苏困而养身。』遂摘菜数头食之。方下咽，觉身忽变，辗转已化为驴，大惧。枵肠辘辘，思食如故，而菜味又殊鲜美，于是他换了一种好菜，摘来尝了尝，身体又变了。这回运气好，他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躺在地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他起身摘了好菜、坏菜各一棵，放进行李袋，心想：“我可以靠它们恢复从前的好运，惩罚那个女人的奸诈了。”猎人更易一种美菜，摘而尝之，则身又变。此次有幸，猎人竟得复还本相。遂偃卧地上，少纾其劳。既寤，起摘美菜恶菜各一头，置之囊中，自思曰：『吾可借此以恢复旧运，而惩彼妇之奸矣。』

猎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老妇人和姑娘住的地方。他在脸上涂了颜色，又换了装束，让母女俩认不出他。然后，他上门请求：“我累坏了，实在走不动了，能让我付钱借住一夜吗？”老妇人问：“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回答：“我是使者，国王派我寻找天下最好的菜，我很幸运，找到了。现在天色已晚，只好在这里借宿一夜，明早就赶回去。”老妇人和姑娘听说有好菜，都馋得流口水，想尝一尝，说：“先生，你带的好菜，能让我们尝尝吗？”猎人说：“当然。我这一趟只带了两棵菜，可以分一棵给你们。”他打开行李袋，把坏菜给了她们。乃辗转访问，卒踪迹至老妪及女所居。复涂面而易装，使彼母女不复相识，踵门而请曰：『吾惫矣，不能再行，盍许我赁宿一夕？』老妪曰：『尔为谁？来此何事？』对曰：『吾使臣也，国王使吾觅天下之嘉菜，吾幸而得之。今天已暮，不得不暂宿于此，明晨即遄返耳。』老妪及女郎闻有嘉菜，咸为流涎，思一尝之，曰：『先生，尔所携嘉菜，能赐吾侪一尝否？』猎人曰：『惟命。吾此行仅携菜二头，今分其一以馈汝可矣。』遂启囊而与以恶菜。

老妇人拿着菜进厨房煮。菜刚熟，还没出锅，她就夹起几片放进嘴里。才咽下去，她便失去了人形，跑到院子里，变成一头驴。一个女仆进厨房，看见菜熟了，也拿来尝了尝，同样变成了驴。这时，姑娘正和猎人对坐着。过了很久，老妇人和女仆都没回来。姑娘也想尝尝菜，便问：“菜怎么还没来？”猎人知道一定发生了变化，就说：“我替你去看看。”他出去一看，两头驴正在院子里互相追逐，菜全翻在地上。他取了一点剩菜，装进盘子，端回去给姑娘。姑娘吃了，也跑进院子，变成一头驴，和母亲、女仆凑到了一起。猎人洗净脸走出来，让变成驴的三个女人认出他，说：“你们看看我是谁！现在，我正要报复你们的奸诈。”妪携菜入厨烹治之。既熟，老妪不待其出釜，立夹数片入口，甫下咽，则顿失人形，奔至庭中，化为驴。一婢入厨，见菜熟，取而尝之，亦化为驴。此时，女方与猎人相对坐，久之，老妪及婢皆不至。女心中亦欲一尝菜味，曰：『菜胡为尙不至？』猎人知必有变，曰：『吾为尔往视之。』出则见二驴相逐于庭，菜尽覆地。猎人乃取剩菜少许，盛以盘，还献于女。女食之，亦奔入庭，化为驴，与其母及婢为伍矣。猎人乃颒面而出，使驴识之，曰：『尔曹试识我，我今正以报尔曹之奸也。』

他用绳子系住三头驴的脖子，牵到磨坊，对遂取绳系三驴之项，牵之而适磨坊，谓磨坊主人说：“我把这三头牲口送给你。只要照我的话喂养，它们一定能帮你干不少活。”磨坊主人说：“我当然愿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喂养？”猎人说：“那头老的，每天打三顿，喂一顿；女仆变的那头，喂三顿，打一顿；美人变的那头，喂三顿，不许打。”原来，猎人心里仍有几分怜惜姑娘，不愿她挨打。说完，他就回家了曰：『吾有三牲畜于此，请以赠若。若但如我言豢之，必能大助尔力役。』磨主曰：『固所愿也。惟不知若何豢之？』猎人曰：『老者每日鞭三而刍一；其次为婢，刍三而鞭一；其次为美人，则刍三而勿鞭。』盖猎人尙不免有怜惜美人之意，故不欲使女受鞭也。于是猎人遂返其居说明: 原文用鞭打次数和喂食次数区别三头驴的待遇。现代阅读保留虐待与偏爱这一情节，去掉鞭具的具体措辞；下面仍保留老驴死亡的结果。。

几天后，磨坊主人忽然来告诉他：“老驴已经死了，另外两头还活着，可吃得很少，悲伤极了，恐怕也活不久了。”猎人可怜它们，叫磨坊主人把驴赶回来，拿出好菜给它们吃。姑娘忽然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走近他，恳切地说：“我亲爱的猎人，请原谅我！是母亲逼我做错事，并不是我愿意的。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从未改变。你的如意衫还挂在里面的房间，鸟心也在，我会一样一样还给你。”猎人说：“留着吧。我和你还分什么彼此？我要娶你。”于是两人成婚，相伴到老数日后，磨主忽至而告之曰：『老驴已死，余二驴尙生，顾进食甚少，悲戚不胜，恐亦不久于世矣。』猎人悯之，命磨主驱驴返。既至，即出美菜食之。女翩然忽现其本相，造膝自陈曰：『吾亲挚之猎人，乞赦吾罪！吾母纳吾于非，非吾之愿。吾爱君之笃，始终不渝。君之如意衫尙悬复室，而鸟心亦在，当一一还君。』猎人曰：『储之。吾与汝何别？吾将妻汝。』二人遂成婚，于飞偕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