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灯

从前，有个士兵在远方守卫边疆，后来因为一件事被赶走了。他身无分文，不知道靠什么活下去，漫无目的地走着，整天闷闷不乐。傍晚，他来到一片森林，远远看见树木之间透出一点灯光。他踉踉跄跄地赶过去，终于走到一间屋子前，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婆。士兵请求借住一夜，再给他一点吃喝。老太婆不答应。士兵苦苦恳求，她才说：“我不得不发发善心啦。不过，今晚我留你住下，明早你得帮我整理花园，作为报答。”士兵高兴地答应了，便住了下来一兵远戍于外，偶因事被斥，腰中不名一钱，自念不知何以聊生，信步而行，竟日郁郁不得志。薄暮，抵一森林，遥望有光荧然，自林隙射出。兵蹒跚趋步往，卒至一庐，中坐老妪一人。兵请假宿一宵，且乞饮食。老妪不之许。兵哀恳再三，妪曰：『吾乃不得不怜恤汝矣。第吾今留汝，汝明晨宜为我治园以谢。』兵欣然诺之，于是遂为老妪之客。

第二天，士兵照约定整理花园，打扫干净，整整干了一天。到了晚上，主人要送客了。士兵说：“我今天干活实在太累了，想求你让我再住一夜。”起初，老太婆坚决不答应。士兵无计可施，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说愿意明天砍一车柴报答她，老太婆这才同意。等柴砍完，天又快黑了。士兵累极了翌日，兵如约治园，扫除清洁，竟日为之执役。及夕，主人辞客。兵曰：『吾今日工作殊劳顿，欲乞再宿一宵。』其始老妪坚不允，兵无可如何，乃得一策，谓明日愿伐薪一车报之，老妪始从其请。迨樵事既毕，天又向夕，兵倦甚，第三次请求借宿。老太婆说：“这是你又求宿。老妪曰：『今尔第三次求我了，我可以答应。不过，咱们说定了，明天你得替我找出井底的蓝灯。”士兵连声答应宿矣，吾可允尔。惟一言为定，明日尔须为我觅井底之靑灯。』兵唯唯。

第二天早晨，老太婆把士兵带到井边，用长绳系住他，放下井去。果然像她说的，下面有一盏蓝灯。士兵向老太婆发出约定的信号，她便往上拉。他快到井口时，老太婆伸手差不多能碰到灯了，就说：“先把灯给我吧。”她心里打着坏主意，想拿到灯后，再把士兵丢回井底。可是士兵已经看穿了她的诡计，说：“不行！等我平平安安出了井，再把灯给你。”老太婆大怒，突然弄断绳子，把士兵丢回井底，连自己盼了好几年的蓝灯也不要了次晨，妪导兵至井次，以长绳系之而下。果如老妪言，得一青灯。兵传暗号于妪，妪挽之上。将至井口，妪手约可探及，即谓兵曰：『盍先以灯授予？』其意盖将与兵恶作剧，既取其灯，则仍陷兵于井底。顾兵已洞察其奸谋，曰：『否！俟吾平安出井，然后授若灯。』妪大怒，遽断其绳，投兵于井底，幷其数年企慕之青灯亦弃之矣。

可怜的士兵坐在烂泥里，难过了好久，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忽然，他摸到衣袋里有根烟斗，里面还有半斗烟草，心想：“不如把它抽完吧，这就是我在人世间最后一点乐趣了。”他便用蓝灯点烟。烟刚点着，一个黑皮肤的小矮人忽然出现在烟雾里，站到他面前，问：“主人有什么吩咐？”士兵说：“没有，我没什么事。”小矮人说：“我只听蓝灯主人的命令。你是穷兵坐于泥淖之中，怅惘良久，自谓死无日矣。忽触衣囊中有管烟方半度，自念曰：『吾不如毕吸之，盖吾于世间之乐尽于此矣。』于是就青灯吸烟。既𦶟，烟雾迷蒙中，突见一黑侏儒出其前，曰：『主人有何命令？』兵曰：『否，吾无所事事。』侏儒曰：『吾惟青灯是主。尔有蓝灯青灯，我就该为你服务，样样听你的。”吾于尔义当供职，一一惟命。』

士兵说：“第一件事，你得把我拉出井去。”小矮人连声答应，立刻抓住他的手，把他连同蓝灯一起拉了出来。士兵说：“再帮我办件事，把老太婆扔进井里，换她在里面待着。”小矮人又照办了，没多久就抓来老太婆，把她丢进井里。士兵走进老太婆的屋子，拿光了她的财物，准备大摇大摆地离开。小矮人说：“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用蓝灯点烟，我就会来。”兵曰：『第一着，子宜扶我出井。』侏儒唯唯，立执其手而挽之，遂与青灯俱出。兵曰：『请再图一事，子宜使老妪代我入井。』侏儒又从之，未几果执老妪至，投之于井。兵遂入老妪之庐，尽取其财物，扬长欲去。侏儒曰：『不论何时，子苟需我者，但须𦶟烟于青灯，则我自至。』

士兵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座城，他住进一家兵沾沾自庆其佳遇，迤逦前进，抵一城，即投宿一大旅馆，叫人做新衣、备好饭。样样安排妥当后，他叫来小矮人，说：“国王派我到远方守边，却一文钱也不给，让我落得穷困潦倒。我心里恨极了，一定要报复他。今晚你把他的女儿带来，让她服侍我，样样听我的吩咐。”小矮人说：“这可是件危险的事。”不过，他还是遵命去了，把正在床上熟睡的公主带到士兵那里。上命制鲜衣，治美食，一一措备既讫，呼侏儒而谓之曰：『王遣我远戍于外，而不给一钱，使我流而入于困乏之境，吾心甚恨恨，思必有以报之。今夜汝为我召其女来，令彼侍寝，一一奉令惟谨。』侏儒曰：『此则危险事也。』然仍遵令而往，取公主于卧榻之中。公主方沈睡，侏儒挟之至兵所。说明: 原文用“侍寢”要求公主陪寝。现代阅读保留士兵强令公主前来服侍的行为，略去陪寝的性意味，减轻对儿童的刺激。后文公主向父亲复述自己如女仆般服侍士兵的经历，仍然保留。

第二天天刚亮，小矮人就把公主送了回去次日，天黎明，侏儒仍送公主归。公主一见父亲，便说：“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迷迷糊糊中，有人带着我从空中飞走，来到一个士兵住的屋子。我服侍他，就像他的女仆一样。”国王听了，觉得很奇怪，便让她在衣袋底下扎一个小孔，袋里装上豆子。要是真像她说的，而不是做梦，豆子就会不断落到街上，沿着豆子留下的痕迹，就能找到那个地方。公主照做了。可是，小矮人已经探听到这个计策，告诉了士兵。士兵让他把豆子撒遍街道，弄乱痕迹，让国王分不清哪些是公主撒的。第二天，居民们整天争着捡豆子，都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其父，即曰：『儿昨夜得一奇梦，恍惚有人挟儿驾空去，至于一兵所居之室，儿事兵，若为其婢者然。』王闻言大异之，命于衣囊之下穿一孔，而实豆于囊。使果如其言而非梦境者，则豆必时时下坠于衢道，即可寻迹而往。公主从之。惟侏儒已调知其谋，告之兵。兵令侏儒将豆遍撒衢道间，以乱其迹，使王不能辨孰为公主之豆。诘朝，居人竟日争拾豆，并讶其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来自何许。

国王果然分辨不出来，就对公主说：“今晚你偷偷带只鞋去，藏在那个人的房间里。”小矮人又听说了，来到士兵那里。士兵催他再去接公主。小矮人说：“现在消息很不妙，事情快要暴露了，恐怕对你不利。”士兵却毫不在意，仍催他去接公主。小矮人只好说：“那你一定记住，明天天蒙蒙亮，就赶紧逃出城门。晚了可就逃不掉了。”说完便走了王果无从辨之，乃谓公主曰：『尔今夕可私携一履往，藏诸其人之室。』侏儒又闻之，至兵所。兵促其复迎公主。侏儒曰：『今消息良恶，事且泄，恐将不利于尔。』兵殊弗为意，且促迎公主如故。侏儒乃曰：『然则子谨志之，明日天侵晓，子即夺路而出郭门，迟则必不免。』语毕而去。

公主照父亲的话，带了一只鞋去，悄悄藏在房间里，作为记号。她回来后，国王下令搜查全城，后来果然找到了。士兵虽然逃走了，却走得太慢，被官兵追上，抓进了牢房。更糟的是，他仓皇逃跑时，竟忘了带上宝贝蓝灯和钱袋，如今身上只剩一枚金币从父命，携履往，私藏其室以为识。公主既返，王命大索城中，厥后果搜得之。兵虽逃亡，而行颇濡缓，缇骑追及之，执而寘诸犴狴之中。顾一事尤凶：当兵狼狈出奔时，遗其至宝之青灯及钱囊，此时身畔仅余一突克。

士兵站在牢房的栏杆旁，难过极了。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过，便喊道：“我在旅店落下一个包裹，你替我取来，我就给你一枚金币作为报酬。”那人见有这么丰厚的报酬，果然去把蓝灯和钱取了回来。士兵便用蓝灯点烟，烟一起，他的老朋友小矮人又出现了，说：“主人，别怕。受审时，你尽管放心，随他们怎么判。不过，一定要把蓝灯带在身边，记住，千万别忘。”兵立于狱栏之旁，於邑不胜。忽见有一人趋过，乃呼之曰：『吾遗一包裹于旅舍，子为我取之至，则当以一突克奉酬。』其人见如此重赏，果往取青灯及金返。于是兵𦶟烟于青灯，烟起，则其故人侏儒复出，谓之曰：『主人毋惧。对簿时，主人但浩怀落落，一任其若何判断。惟青灯必携置身畔，谨志勿忘。』

不久，案子审完了，国王下令把士兵绞死。士兵临出发前，向国王提了一个请求。国王问：“什么事？”士兵说：“去的路上，请准许我抽一次烟。”国王说：“可以，可以，抽两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士兵便用蓝灯点烟，片刻间，黑皮肤的小矮人又来了。士兵说：“快救我，把行刑的人也杀了，国王也别放过！”小矮人拿着长矛横冲直撞，没人能抵挡，众人有的被杀，有的逃走，很快便一个也不剩了。国王再三求饶，士兵这才放过他，娶了他的女儿。国王死后，士兵继承了他的王未几，庭鞫此狱，谳成，王命缢兵于桁木之上。兵将出，遂以一事渎请于王。王曰：『何事？』兵曰：『此去道中，请许我吸烟一次。』王曰：『可可，即二次亦奚不可者？』兵于是𦶟烟于青灯，俄顷而黑侏儒又至。兵曰：『速救我，并戮行刑者。若夫王，则请戕其体为三。』侏儒执戈横行，众莫之敌，或杀或窜，须臾而尽。王再三乞宥，兵始赦之，而以其女为妻。王薨，遂嗣有其说明: 原文命令把国王的身体砍成三段。现代阅读保留士兵威胁国王、袭击行刑者及国王求饶的情节，略去肢解细节；绞刑判决和战斗中的死亡仍明确保留。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