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心的锡兵
小男孩的新玩具里,有一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他看见一位纸做的舞者,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可是,一次意外让他从窗台掉了下去,离开玩具房,开始了危险的旅程。在安徒生的这个故事里,街道、急流和日常的小东西,都成了小锡兵必须勇敢面对的大世界。
《童年情景》作品15——梦幻曲
从前有昔时曾经有二十五个锡兵,他们是亲兄弟,因为全是用同一把旧锡匙铸成的他们是同胞,因为他们全是从一只旧的锡匙所生的。他们肩上扛着毛瑟枪他们扛了他们的毛瑟枪,直直望着前方壁直望着他们的前面;他们的制服红蓝相间他们的制服是红而蓝,极华丽。盒盖掀开时,他们听见了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呼喊:『锡兵!』他们在世上第一句听得的话,当盖子揭开了他们的盒子时,是『锡兵!』二个字。那是一个拍着手的小孩叫出来的。这些锡兵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兵给了他,因为那是他的生日的缘故。
现在他把他们放在桌子上。这些锡兵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兵活像所有其余的兵,只有一个是稍为有些不同:他只有一条腿,因为他是最后铸成,剩下的锡不够把他完整地铸出来是没有足够的锡来做完成他。但他站在一条腿上,像别的兵站在两条腿上一样的稳。我们要说的,正是这个锡兵的经历那就是这个锡兵,他有所作为。
放着锡兵的桌上,还摆着许多别的玩具他们所被放着的桌子上,是摆着许多旁的玩具;但最引人注目最惹人眼睛的玩具,是一个纸板所做的可爱的城堡。从那扇小窗子,人能够直看到房间里去。城堡外面,一些小树围着一面小镜子,把它当成一座湖假作那是一条湖;蜡做的天鹅在这座湖里游泳蜡的天鹅游泳在这条湖里,影子倒映在那里面。这一切都很美,而最美丽的是一位小小的女士这是都极美丽,但一切最美丽的是一个小妇人。她站在城堡敞开的门边她是站在城堡的开着的门边,她也是用纸裁剪出的,身上穿着最精细的薄纱衣但她有一身最纯清的纱衣;一条小而狭的蓝色缎带蓝缭带披在她的肩上,那看来像一件披巾。在这条缎带中央在这缭带的中央,是一个跟她整张脸一样大像她全盘的脸一样大的灿烂的小金属物。
那位小女士伸出双臂那小妇人伸出了她一双手臂,因为她是一个舞女。她把一条腿抬得很高,锡兵完全看不见她是这么高的举起一只腿来,因此锡兵全然一些也看不见它,以为像他自己一样,她也只有一只腿。
『那正好做我的妻子,』他心里想,『但她身份高贵但她是极高贵,她住在一个城堡里,而我只有一只盒子,在那盒子里有我们二十五个人,那不是适合她住的地方那不是她好住的地方。但我一定要试着和她认识但我一定得试试看去同她结识。』
于是他全身躲在一只摆在桌子上的鼻烟盒后面。在那里,他可以清楚地望着那位精致的小女士那里他可以容易地注视着那小小的、讲究的妇人;她一直单腿站着,丝毫没有失去平衡她继续站在一只腿上,并不失了她的均衡。
当夜晚来了,所有的锡兵都被放进他们的盒子里,屋子里的人也去睡了。这时,玩具们开始玩起现在玩具们是开始扮着『访问』、『战争』、『举行跳舞会』的游戏。锡兵们在盒子里急得碰得直响锡兵们在盒子里急响着,因为他们要来加入,可是掀不起盒盖可是举不起盖来。胡桃钳翻着筋斗,铅笔在石版上跳舞。这些声音吵醒了金丝雀,它也开始说话,竟然还说起了诗句有着这么许多声音,因此金丝雀醒了来,也开始讲话,竟用着韵文讲。唯一留在原地不动的唯一不从他们的所在走动的,是那锡兵和那小舞人。她挺直身子,踮着一只脚的脚尖站着她挺直地站起在她一趾的尖尖上,伸出了她一双手臂;他恰一样坚稳地站在他一条腿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从不把他的眼睛从她身上转移开。
现在钟敲了十二下。于是,啪!鼻烟盒盖飞开了。里面没有鼻烟,却有一个小黑妖碎!盖子飞开鼻烟盒,可是没有鼻烟在那里面,却是有着一个小黑妖;你明白,这是一种戏法。
『锡兵,』妖魔说,『能不能请你别盯着人看可否请你眼睛不要看人!』
但是锡兵假装没听见他说话假装不听得他。
『你且等到明天看!』妖魔说。
但当早晨到来,孩子们都起身时,锡兵被放在窗边那个锡兵是放在窗里。要不是妖魔干的,就是一阵穿堂风捣的鬼要不是这是那妖魔干的,那就是一阵隙风所干的。立刻间窗子飞开,锡兵从三层楼里倒跌下去。这是一个可怕的旅行!他的腿笔直朝上,帽子朝下,和毛瑟枪一起卡在铺路石的缝里他笔直翘起了他的腿,帽子挂下地,用了他的毛瑟枪一同拴插在铺路石中间。
仆人和小孩马上从楼上跑下来找他。他们几乎踩到他,却还是没看见仆人和小孩马上就从楼上跑下来找他;但是虽然他们是几乎踏在他身上,他们可是看不见他。如果锡兵喊一声『我在这里!』,他们就会找到他倘那个兵喊出『我在这里!』,他们会是找到了他;但他觉得身穿制服时大喊大叫不合礼仪他不以为当身上穿了制服,喊是合礼的。
现在天下起雨来天落起雨来了,点子一点比一点大,那是真真的一场倾盆大雨。雨停后,两个街上流浪的孩子走了过来当雨过了,两个街上流浪的孩子走着来。
『喂,看那个!』他们中一个说,『那儿是一个锡兵,他可以拿来行船玩。』
于是他们就拿一张报纸做了一只小船,把锡兵放在那中央,锡兵便坐着小船顺水沟漂去因此他驶下水沟去。两个孩子在他旁边跑着而拍着手。啊哟,沟里的浪掀得多高!水流多急!浪是怎样掀起在那沟里!怎样一个潮流!毕竟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呀然而这曾经是一场倾盆大雨呀。纸船颠上颠下,有时飞快地打转,锡兵都跟着发抖有时这样快地旋了转来,因此锡兵发着抖;但他是依旧坚稳不动,一根筋肉也不动,眼直望着他前面,肩上扛了他的毛瑟枪。
霎时间,船跑到一条盖在沟上面的长板底下去。那变得好像他是在盒子里一样的墨黑。
『我现在是到什么地方去?』他心里想,『好,我猜想这是那个妖魔捣的鬼这是那个妖魔的不好。只要那位小女士和我一起坐在船上,就算再黑一倍,也没关系倘只要那小妇人同我坐在这里船上,就许是两倍的黑,也不打紧。』
突然来了一只大的水老鼠,他是住在阴沟底下的。
『你有护照吗?』老鼠说,『把你的护照给我!』
锡兵却一声不响,只把毛瑟枪握得更紧但是锡兵却守着沉默,一声不响,而是比先前更紧地执着他的毛瑟枪。小船向前冲去,老鼠在后追赶。吓!他把牙齿咬得多响他是怎样切着齿,对着棒头和稻草茎叫喊:
『捉住他!捉住他!他不曾付税!他不曾拿出护照来看!』
但是水流更快、更快地流去。锡兵在板的尽头处能够看见明亮的日光,但他听见一阵叫吼的声音;连勇敢的人也会被这声音吓坏这种声音是正可以吓坏一个勇敢的人。只要想想:木板尽头,水沟的水直冲进一条大水道板之尽头处,沟是直钻下到一个大的水道里去;对他来说,这就像我们被冲下大瀑布一样危险对于他,像会是对于我们一样的危险,来被冲带下到一个大瀑布中去。
他已经离那里太近,来不及停住了现在他已是这么近它,所以他来不及停住。船被冲了过去,可怜的锡兵尽力站稳。谁也不能说他眨过一下眼睛船是带过了,那可怜的锡兵尽他可能地坚定他自己,没有人会好说他霎一霎眼睛。船三四次地打旋转,水是直满到边缘;它一定非沉不可。锡兵在水中露着颈站着,船是更深、更深地沉去,纸渐渐碎成一片片,四散开来纸是渐渐更加一片一片四散。现在水是齐到兵的头上了;于是他想起那个美丽的小舞女来,他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是将如何永不再看见她。现在在锡兵的耳朵里响着:
『危险,危险,武士!
你一定要面对死亡你一定要受到死!』
于是纸分开,锡兵跌落在水里;但就在那时候,他被一条大鱼吞了去。
啊,在那里面是好暗呀!比之沟板底下竟还要暗,又是极为窄狭。但是锡兵依然坚定不屈,扛着枪挺直身子是坚执不屈,肩上扛了枪地直了身。
鱼四周冲撞,挣扎得十分可怕做过一番最最可怕的行动,直到后来它变得极静。忽然一道亮光像闪电一样透进来,明亮的日光照了进来于是有什么东西像电光一样地透亮来,日光是十分清澈地照着;有一声高声的叫喊:『锡兵!』
原来鱼是被人家捉住了,带到市上,被人买了,拿到厨房里来。那里厨子用了一把大刀来把它剖开。她用两个指头一把捉住了兵的腰,把他带进房间里去。那里所有人都急着想看那里一切的人都急要看看这个在一条鱼肚里周游的非凡的人,但锡兵一点也不骄傲但是锡兵一些也不自傲。
他们把他放在桌上。呀,世上竟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呀,那里,世界上真怎样奇怪的事会发生!锡兵是就在他原先待过的房间他先前所在下的房间里;他看见同样的小孩子们,同样的玩具摆在桌子上,住着优雅的小舞女的美丽的城堡就在那里。她仍然单脚站着,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她是依旧另一只翘在空中,站在一只脚上;她也是坚持不屈。这使得锡兵感动,他几乎要流出锡做的眼泪,可那样不合礼仪他是几几乎哭出锡泪来,但那会要是不合礼。他望着她,她望着他,但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们不说一句什么。
刚巧在那个时候,小孩子中的一个拿起锡兵,把他丢掷进火炉里去。他没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说为什么他是要这样做;那一定是那个鼻烟盒中的妖魔捣的鬼妖魔的不好。
锡兵站在那里,全被燃烧起,觉得一种令人可怕的热。但他不知道,这热究竟来自火,还是来自爱但是否这个热是从真的火里来的,还是从爱来的,他不知道。他身上的颜色全褪去了颜色是完全褪去了他的身,但这是由于旅途颠簸,还是由于悲伤,谁也说不清但是否这个由于旅行,还是由于悲愁,没有人能说来。
他望着那个小妇人,她望着他。他的心被打动了,身体也开始融化他是感动了,他是融解了;但他依旧坚稳地站着,肩上扛了他的毛瑟枪。于是突然门飞开,一阵穿堂风吹向舞女一阵隙风袭到舞女。她像空气中的精灵一样直飞进火炉里她像气仙一样地直飞进火炉里,到锡兵那里去,在一蓬火焰中闪然燃起;纸片烧尽,火光熄了,锡兵也熔成了一块于是纸熄去了,于是锡兵融下成一块。
当仆人第二天取出灰来,她见他成了一个小锡心的样子。至于那舞女,也是烧得像煤一样的黑,只有灿烂的小金属物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