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

从前，有个又老又穷的樵夫，坐在家里的炉边，十分苦闷。他的妻子坐在一旁纺线。樵夫说：“真寂寞啊！你我相对而坐，却没有孩子陪伴我们，谁来给我们添点欢乐呢？每次见到别一樵人老且贫，坐舍炉之侧，意殊无聊。其妇旁坐而纺。樵人曰：『孤寂甚矣！吾与尔相对坐，而膝下无人以娱老，谁与为欢？吾每见他人儿孙绕膝，全家欢欢喜喜，我就羡慕极了。”妻子说：“你说得对。我们要是也能这样，不知道有多快活。哪怕生个比拇指还小的儿子，我也会高高兴兴，把他当成掌上珍宝。”她一边说，一边叹气，手里不停地摇着纺车一门欢乐，即不胜欣羡。』妇曰：『君言良碻。吾与尔苟得若是，乐且无涯。即使吾得一子而大不及吾之拇指者，吾亦大乐，视之且如掌上珍。』且语且嘘唏，手摇纺轮不置。

妻子的愿望果然实现了：她生了一个很健壮的儿子，只是个头才拇指那么大。夫妻俩都说：“这不就是我们的心愿吗？孩子虽然小，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要把他捧在手心里疼爱。”于是，他们给他取名叫汤姆。虽然给他吃得很好，汤姆却一点也不长个，始终和刚出生时一样大。可是，他两眼而果如妇愿，举一子甚雄健，惟大仅及拇。夫妇皆曰：『吾侪不可谓不遂所愿。儿虽小，何害？仍当珍爱之于掌上。』于是名之曰汤拇，赐食甚丰，而汤拇不加长，身量不异堕地之时。惟两目神采奕奕，一看就知道聪明过人，遇到事情总能自己拿主意望而知为英物，且遇事辄能自裁。

一天，樵夫扛着斧头出门，要去森林里砍柴，说：“要是有人随后把车赶来，就能早点干完了。”汤姆叫道：“爸爸，这事交给我吧！你要车的时候，车就到了。”樵夫笑着说：“你怎么做得到？你的身子还没有马身上的带子大呢。”汤姆说：“爸爸担心什么？只要让妈妈把马套上车，我就钻进马耳朵里，告诉它怎么走。”父亲说：“那就试试吧。”到了时候，母亲把马套好，把汤姆放进马耳朵里。汤姆坐在那里，指点马转弯，叫它走，它就走；叫它停，它就停。一切都很顺利，和樵夫亲自赶车进树林没有两样日，樵人荷斧出，将如林采薪，曰：『吾欲一人随后以车至，趣毕事。』汤呼曰：『父，此事有儿任之。父欲车，车即至矣。』樵人笑曰：『尔乌能为？尔身且不及马之缠。』汤曰：『父何患焉？但令母代驾以马，儿当入马之耳而告以途。』父曰：『然则姑试之。』及时，其母驾马于车，而寘汤于其耳。汤坐，告马吆向圉，行则马行，曰止则马止，罔不如意，不异于樵人之亲驱入林者。

过了一会儿，马走快了，汤姆又叫：“慢点，慢点！”恰好有两个行人站在旁边，听见了。一个说：“真怪！车在走，也听得见赶车人对马说话，可怎么不见人呢？”另一个说：“真奇怪！我也听见了。咱们跟着车去，看看究竟吧。”已而马行疾，汤又呼曰：『缓缓！』时适有二客立其侧，闻之，其一曰：『怪哉事乎！吾见车行，且闻车夫与马语，而不见其人，何耶？』其一曰：『果大奇！吾亦闻之。吾二人盍从车行，以觇其异？』

两人跟着车进了树林，来到樵夫身边。汤姆远远看见父亲，就叫：“爸爸，我把车赶来了，大家都平平安安！把我抱下来吧。”父亲二人乃从之入林，抵樵人所。汤拇遥见父，呼曰：『父，儿驾车来此矣，幸均无恙，请取儿下。』其父一手牵马，一手把儿子从马耳朵里取出来，放在干草上。汤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快活极了。两个行人看呆了，好久惊讶得说不出话。一个把同伴拉到路旁，说：“要是带着这个小家伙到各个城市去，人们一定抢着付钱来看，咱们一下就能发财。何不买下他呢？”两人便一起去问樵夫肯卖多少钱，还说：“让他跟我们走，肯定比待在这里舒服。”父亲说：“唉！全世界的金银，哪比得上我的亲骨肉？走吧！我绝不卖他。”取子于马耳中，而寘诸藁上。汤且跃且前，欢忭无量。二客痴视久之，惊愕不能作一语。其一引其伴于道左，而谓之曰：『吾侪苟挟此小竖以游都市，人必争出资以求观焉，则不难一朝发迹，盍购之？』遂共往见樵人，询以此小竖之价值，且曰：『彼与吾侪俱去，必较在此为优适。』其父曰：『噫！满世金银，奚当此血肉之价值？去之！吾必不鬻。』

汤姆听见两个人要买自己，就顺着父亲的身子，从脚爬到胳膊，再爬到肩膀，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爸爸，快收下钱，让他们暂时带走我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樵夫听了，便把他卖了，得到一大块金子。两个行人得到了汤姆，十分高兴。一个问：“你想坐在哪儿？”汤姆说：“我吗？把我放在你的帽檐上吧！那可是我最好的走廊，我可以走来走去，看遍四周的美景。”那人照办了。汤姆告别父亲，跟着两人走了闻二人之议购也，则匍匐而升其父之身，由足而臂而肩，附父耳而低语曰：『吾父，趣取此钱，使彼暂得我，我当即返。』樵人闻其语，乃鬻之，得金一大锭。二客既得汤，喜甚，其一语之曰：『尔愿坐何许？』汤曰：『我乎？盍寘尔帽簷之上？此吾之绝妙游廊也。吾循廊徘徊，可以揽四方之胜概。』客从之。汤别父从二人行。

没过多久，天快黑了。汤姆忽然叫道：“让我下去吧，我累了。”那人摘下帽子，把汤姆放在路旁刚翻过的田地里。汤姆跑进田里，飞快地钻进一个老鼠洞，说：“主人保重，我走啦，以后有机会再见！”两人赶紧跑过去，用棍子探洞。洞又小又深，汤姆越爬越往里，他们始终抓不到他。天已经黑了，两人只好离去，钱没了，人也跑了，真是扫兴透顶未几，天将暮矣。汤忽呼曰：『盍令我下？我惫矣。』其人下冠，寘汤于路次春畴之块上。汤奔田间，疾窜入一鼠穴之内，曰：『主人珍重，吾去矣，他日再图相见。』二人急至其地，以杖探穴，穴小而深，汤匍伏益进，终不可得。天既黑，二人不得不行，金去人亡，嗒然兴尽。

汤姆见他们走了，便钻出洞来，说：“在这种田地里走路可真危险。要是不小心掉到大土块下面，我的脖子就要摔断了。”不久，他找到一个又大又空的蜗牛壳，高兴地说：“真走运，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刚躺下，忽然又有两个人从旁边经过，说：“咱们该怎么偷那个有钱牧师的金子呢？”汤姆立刻接话：“我来告诉你们。”贼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声音？我明明听见这里有人说话。”他们站住仔细听。汤姆又说：“带我走吧，我告诉你们偷牧师金子的办法。”贼问：“那你在哪儿？”汤姆说：“看看地上，找找声音从哪儿来，就能找到我了。”见其去也，复出穴，曰：『春田之上，行路多险。设吾不愼而堕于巨块之下，则颈必折矣。』既而得一大而中虚之蜗壳，喜曰：『吾之幸也，可以安卧矣。』甫就卧，忽又有二人过其侧，相语曰：『吾侪将以何计窃富牧师之金？』汤遽接声曰：『吾语汝。』贼惊曰：『是何声也？吾确闻此间有人语。』遂凝立听之。汤又曰：『挈我行，我当诏尔窃牧师金之法。』贼曰：『然则子安在？』汤曰：『环视地上，而察声之何自来，则得之矣。』

贼终于找到了他，把他托在手上，问：“小家伙，你能帮我们想什么办法？”他说：“我能钻过牧师家的铁窗条。你们想要什么，我就往外扔什么。”贼说：“真是个好办法！你带路，咱们这就去。”到了卒得之，擎诸手上，曰：『小竖子何以教我？』曰：『吾能入牧师家之铁窗櫺间。若愿得何物，吾即投之出。』贼曰：『此诚妙策！子行矣，吾侪即从子往。』既抵牧师家，汤姆从窗条间钻进屋，大声喊：“全都拿走吗？”贼吓得直说：“别喊，别喊！小声点，别惊动人。”汤姆装作没听懂，又大喊：“你们想要多少？我全扔出去怎么样？”厨娘睡在隔壁，听见声音，立刻坐起来细听。贼吓得想逃，退到稍远的地方站着，随后又壮着胆子走回来，说：“小家伙，你在捣什么鬼？”他们又低声说：“别出声，快把银子扔出来。”汤姆扯着嗓子喊：“好啊！伸手来接吧！”越窗櫺而入室，抗声呼曰：『尽取之乎？』贼惊曰：『止止！勿高语惊人。』汤伪为不省，又大呼曰：『尔欲取几何？吾尽投之出若何？』膳女宿于邻室，闻声遽起坐听之。贼大惊欲遁，立少远，既而张胆直前，曰：『小竖子恶作剧耶？』因复轻语曰：『勿声，趣为投银出。』汤猛力呼曰：『甚善！张若手来取可矣。』

这回厨娘听得清清楚楚，立即下床开门出来。贼拔腿就逃。厨娘到处找，却一个人也没看见，便去拿灯。等她回来时，汤姆已经悄悄钻进仓房了。厨娘搜遍各个房间，也没有发现贼的影子，只好回去睡觉，过了一阵才进入梦乡。小家伙在草棚里翻来转去，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打算天亮就赶路回家，去见膳女闻之审，遽下床辟门而出。贼大奔遁去。膳女大索，不见一人，乃往觅灯。比再至，则汤已潜入仓中。膳女四室穷搜，不见贼踪影，遂归寝。久之，而已入睡乡矣。小童辗转刍棚之上，卒得胜处为下榻之地，乃卧，将俟天明投路而归，以见其父母。

谁知世上危险太多，汤姆的心愿竟没能实现。天还没亮，厨娘就起身去喂牛，从草棚里抱起一大捆干草，小家伙正在里面呼呼大睡。等他醒来，已经到了牛嘴里，牛正连草带人往下吞呢。汤姆说：“哎呀！我怎么掉进磨坊里了？”接着才明白自己在牛嘴里，只得使尽本事，躲开牛牙，免得被咬死。最后，他还是进了牛肚子岂料尘世险难，辄多磨折，竟不获如汤拇之心。膳女未曙而起，将饲牛，径至刍棚之下，抱刍一巨束，而小童方酣睡其中。迨醒，则身已入牛口，牛方夹刍吞之矣。汤曰：『噫！吾何为堕于磨中？』继乃知身入牛口，不得不竭其技俩，使无陷于牛齿而死。卒乃入牛之腹中。

汤姆说：“这里可真黑！这屋子怎么不开扇窗，让阳光照进来？哪怕有根蜡烛也好啊。”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住处，却想不出出去的办法。更糟的是，草越进越多，地方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把他埋住了。他大喊：“别再送草进来了！别再送草进来了！”厨娘正在挤牛奶，听见人声却看曰：『此间大暗！室中胡不筑窗以通日光？苟得一烛，亦殊不恶。』顾汤虽不乐此居，而亦无计以出。且有一事尤凶：入刍愈多，居处愈小，势将埋于积刍之下。遂大呼曰：『勿再进刍！勿再进刍！』时膳女方张筩谷牛乳，闻人语而不见人，又觉得声音很像夜里那个人，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打翻了奶桶。她跑去告诉主人：“辨其音酷类夜间之人，大骇，堕凳下，且覆乳筩，奔告主人曰：『先生，先生！牛会说人话！”牧师说：“我不信！你糊涂了吗？哪有这种事？”他便跟她一起到牛栏去看人言！』牧师曰：『不信，若狂易耶？乌有是？』遂与之偕赴牛栏，以察其异。

刚迈进门，汤姆又叫：“别再送草进来了！别再送草进来了！”牧师也吓坏了，认定牛中了邪，就命人把牛杀了，内脏全丢到粪堆上。汤姆想从里面出去，可一点也不容易。他正拼命往外钻，新的灾难又来了：一只饿狼跳出来，把内脏连同汤姆一口吞下，跑走了。汤姆进了狼肚子，仍然活着，一路上还不时和狼说笑足方践阈，汤又呼曰：『勿再进刍！勿再进刍！』牧师亦大骇，以为牛必中邪，遂命杀之。牛既屠，而肠胃悉弃于粪垤。汤欲出此，亦殊非易易。方极力穿凿间，而新祸又降矣：一饿狼跃而出，举肠胃及汤而吞之去。汤入狼腹中，仍不死，且途中时与狼谈谑。

他叫道：“好朋友，想不想去吃顿大餐？我告诉你去哪儿。”狼问：“在哪儿？”汤姆便说出父亲家的位置：“前面村里有这么一户人家，你缩紧身子从水沟钻进去，到了厨房，就有糕饼、肉干、牛肉，还有各种好吃的。”狼听了，高兴极了，当夜就赶到那户人家，从水沟钻进厨房，大吃大喝，直到吃饱才罢休。狼吃饱后想走，可肚子撑得鼓鼓的，水沟太窄，已经出不去了。这正是汤姆早就料到的。呼曰：『好友，子盍一赴盛宴乎？吾当示子所在。』狼曰：『在何处？』汤乃称述其父家，曰：『子往前村，有如是如是者一家，可束身自渠入，至厨下，则有饵脯牛肉，及种种适口之物。』狼闻之，大喜，当夜即赴是家，自渠入厨，且饮且啖，餍足而后已。既饱，狼欲去，则食满而腹膨亨，渠狭小，不能复出。汤固预料之矣。

于是，他放声大叫。狼说：“你安静点，不然会吵醒全家人的。”小家伙说：“关你什么事？你能快活，我怎么就不能？”说着，他更加大声地唱起歌来。樵夫和妻子被吵醒，从门缝里一看，看见狼，也吓了一大跳。樵夫赶紧找来斧头，又把镰刀递给妻子，说：“你站后面，我打它的头，你就刺它的肚子。”汤姆听见，叫道：“爸爸，爸爸！我在这里！狼把我吞下去了！”父亲说：“遂大声猛号。狼曰：『若宜安谧，不尔将惊全室之人。』小童曰：『何与乃公事？若能行乐，吾何为独不然？』乃更作歌讙之声。樵人及妇闻声寤，自门罅中窥之，见狼亦大骇。樵人奔寻斧，而以镰授妇，曰：『若居后，吾击其首，若即楔其腹。』汤闻之，呼曰：『父，父！儿在此！狼吞我矣！』其父曰：『感谢上帝，我们又找回宝贝儿子了！”他赶紧叫妻子别用镰刀，免得伤到孩子吾侪仍获爱子矣！』遂戒妇勿用镰，惧伤儿。

樵夫举起斧头，猛击狼的脑袋，把它打死了。夫妻俩剖开狼的身体，终于救出了汤姆。父亲说：“唉，我们可担心你了！”汤姆说：“是啊，爸爸！离开家后，我到处旅行，吃尽了苦头。现在又能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真是太快活了！”父亲问：“你都去过哪儿？”他说：“老鼠洞、蜗牛壳、牛嘴里、狼肚子，我什么地方没去过！如今平安无事，真是幸运啊。”父母都说：“你可真是冒了大险，我们的孩子！往后，就是给我们全天下的财富，我们也舍不得再卖你了。”他们把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给他吃了许多好东西。长途跋涉把他的衣服磨破了，他们又给他换上了新衣服人举斧猛击之，中狼首，殪焉。夫妇共剖其体，遂获汤。父曰：『噫！吾二人滋为尔惧。』汤曰：『然，吾父，儿别后周游天下，艰苦备尝。今得复呼吸大宇明洁之空气，乐何如矣！』父曰：『儿昔安在？』曰：『鼠穴而蜗壳，牛喉而狼腹，儿无所不入，而今无恙，亦云幸矣。』父母皆曰：『行险哉，吾儿！是后虽以天下之富，亦不忍再鬻儿矣。』乃抱小童，与之亲吻，丰与之饮馔，又以行长途，衣都敝，更为之易新衣。